葉落歸根

　　夜深了，在農(nóng)村，此時已是狗吠過之時，家家戶戶都已閉門關(guān)燈睡覺。只有月亮和星星還在不嫌累的玩著。偶爾聽到一兩聲貨車奔馳而過，那是附近的工廠還在連夜忙碌著。

　　這些貨車出入于城村之間，走慣了高速和夜路，開的自然快。忽然間，一輛運(yùn)滿石灰的大貨車上了高速，向城里開去。車上的人還在交談著，雖是深夜，但他們?nèi)韵袷浅錆M了活力。車上坐著三個人，開車的當(dāng)然是司機(jī)了，而坐在右側(cè)的則是兩個老鄉(xiāng)，要去城里打工的老鄉(xiāng)。一個已是白發(fā)半鬢，另一個也已是滿臉皺紋，但有一個明顯的區(qū)別，靠窗戶的人脖子上掛了一個懷表，看樣子很舊了，但他仍帶著它。

　　他手里抱了一個大麻包，里面不知是干活的工具，還是一些破爛衣服，只是鼓鼓的。他眼里充滿了興奮感，直直勾著前方已經(jīng)出現(xiàn)的城市輪廓。雖是深夜，但都市的繁華和燈光還是使都市上空籠罩一層金色光芒，看著越來越清晰的燈光，他笑了，笑得仿佛是在沙漠中找到綠洲一般。

　　……拼搏，還是拼搏。他坐在自己簡陋屋子的門口，看著這一夜天空的星星，好像剛來時的一樣。他已經(jīng)來到這里快半個月了，他為了家庭出來，為了上學(xué)的兒子，為了農(nóng)勞的妻子，為了年邁的父母，他決定出來闖一闖。出來幾年，掙個萬把塊錢，回去把新房蓋了，再存點款，為了兒子的上學(xué)，想到兒子，他總是挺直了身子，鼓足了勁！

　　他呆呆的望著天上的星星，他注意到了一顆，最亮的一顆，那就像是他的兒子。旁邊的那一顆是妻子，還有母親，父親……他每次從城里回到家里，總是擺出得意驕傲的姿態(tài)！可是他是農(nóng)民工��！兒子不知道，家人不知道，他在外面干的活有多么艱辛。農(nóng)民工，別人不想干的活，他干，只要掙錢，他的兒子與家人看不到這一切，看不到也想不到他被鋼筋砸傷腿的痛苦，看不到他被釘子扎穿手心的痛苦，看不到他被磚塊累的滿頭大汗的痛苦，在回家的車上，他換了衣服，換掉了破爛的工作服，穿上了去時穿的大皮襖，他摸了摸身上的傷疤，好像是自己的驕傲！他在回來之前還特意理了理發(fā)，洗了洗澡，甚至還嚼了幾片口香糖，回到家里，他又可以威風(fēng)了！家人、兒子出來迎他，他把大包小包扔到家里，掏出一沓鈔票擺在桌子上，看著這些“功勞”和家人喜悅的表情，他還是那個家里的一把手，而不是在外地，給人拼死拼活打工的農(nóng)民工！

　　想到這里，他流淚了，卻笑了。這淚水，流出了辛酸，流出了痛苦；但這笑，卻笑出了驕傲，笑出了感動。夜深了，但月亮卻更亮了，他舍不得睡覺，在都市，很難看到這樣的夜空了！

　　……事情發(fā)生的很突然，他愣了，傻傻的不知所措。老板卷錢跑了！大概有幾百人吧，都是像他這樣的民工，每天圍住工廠大門，要討個說法，更要討出他們的血汗錢。過了一周，政府終于出面了，可是結(jié)果卻令人更加失望，政府給每個人貳佰元補(bǔ)助，各自先回家吧，等通知，警方正在全力偵破。他心碎了，望著發(fā)到手中的二百塊錢，露出了幾乎所有人都一樣的表情，呆！他真的呆了！他不敢相信著就是這些天起早貪黑的功勞，這就是政府給他們的說法？

　　又到了晚上，他坐在已經(jīng)整理好的行李旁，把二百塊錢緊緊攥在手里，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放在桌子上的懷表。那就是他來時帶的，上面不僅有指針，有刻度，還有一張照片。那不是他和她的合照，而是一個男孩，一個戴著紅領(lǐng)巾的男孩。他一直沉默著。

　　兒子快該上初中了吧！他想到了兒子活躍的身影，和兒子滿墻拿回的獎狀，他想給兒子好一點的物質(zhì)生活，想讓兒子每一頓都能吃上肉，想讓兒子每一年都有新衣服穿，想讓兒子在同學(xué)面前炫耀他父親為他買的新球鞋！這是他出來之前的承諾，他答應(yīng)兒子的。兒子和他有個約定，兒子考上好中學(xué)，他給兒子買雙新球鞋�？涩F(xiàn)在呢？他傻了，用什么買？

　　他看了看手中的兩張鮮紅的大鈔票，用它嗎？他又沉默了好久，他抬頭望了望天上的月亮，這一晚上的月亮，是彎的，但彎的很特別，好像一張熟悉的笑臉，兒子的笑臉。兒子看到新球鞋時也應(yīng)該是這個表情吧！

　　他狠了狠心，決定了……

　　那是一雙藍(lán)色的球鞋，他在市場上轉(zhuǎn)了很久，搞了價，才買到一雙像樣的籃球鞋。兒子看到會喜歡吧！他笑了，盡管他現(xiàn)在什么也沒有，除了這一雙鞋。他決定今天就走，他想回家，今天就回家，家多么好��！可他偏偏這一次又懼怕回家了！這一次他不能再“掩飾”自己了，他不能再做那個威風(fēng)的一把手了，他看不到家人喜悅的表情了，他臉上有一點恐慌。

　　但他還是走了，沿著小路走。因為他搭不到順風(fēng)車，在農(nóng)村，只要一抬手，那車一定會停下捎他一段路的，但在這兒，他在街里擺了幾次手，喊了多少話，也沒見個車停下來看他一眼。在他印象里，都市太匆了，不如鄉(xiāng)村好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他似乎聞到了家的味道，一種來自鄉(xiāng)村獨有的氣味。已是深夜，這一晚竟和來時的那一晚雷同般的相似！又是輪圓月，又是一個星夜，只是人的方向和心情變了。他什么也沒有帶，行李只是衣服，也都被套在了身上。去時夏末，來時已秋中了，晚風(fēng)沙沙吹響落葉，葉從樹梢上又回到了根里。就像他又回到家里一樣。他緊了緊身上的衣服，任何時候也不忘再看一眼手中的藍(lán)鞋，好像是他唯一的戰(zhàn)利品了。他看了看村子，就好像能看到自己家的屋子似的，村里已滅了燈，但還有狗在叫，是歡迎他回歸，還是要把他趕走？他踏著這家鄉(xiāng)的土地，真的很親切，本應(yīng)高興重新團(tuán)聚之時，他心中卻有種辛酸與悲涼�！鞍�！”他嘆了口氣，朝著家的屋子走去了。